廿年前,還是中學生時,偶然看到電視播放日劇「女婿大人」而開始留意樂隊TOKIO。當時在香港追日本偶像很簡單,去不了當地演唱會活動,就去旺角信和中心買他們的CD、紀念品和雜誌等等。我當時已經瘋狂到會買兩套CD,一套開封放入WALKMAN播放,一套原封不動收藏。僅靠零用錢,有時他們出碟還得儲起一陣子才可以買到,日本貨對我是很大的負擔。
二零零一年時,還沒有Youtube,亦礙於網絡速度,即使有Bit Torrent和eDonkey等等,下載歌曲還好,視像檔還不普及。演唱會沒有發行影碟的話就沒有機會知道實況。不然的話,只能靠本地電視台轉播日本節目才有機會看到他們。可惜當時轉播日本節目都在深夜時段,又不想父母知道自己在追看甚麼,最後我竟然要他們買錄影機專用來錄深夜節目,他們還以為我在追深夜播放的日本動畫。
作為男生去追男星總覺得會受到別人異樣目光,不多跟身邊的同學朋友談論此事。當時靠ICQ、MSN、網頁和論壇認識到幾個同好,也曾經參與過數次聚會。亦因此認識到台灣的網友,為了追上他們打字,還苦練倉頡。一班支持者聚會閒聊,一齊分享偶像消息,又試過拍一段短片寄去日本作紀念活動,也不失為賞心樂事。
約一年後,我差不多要準備A-Level高考,後來結果失意,再沒有熱情去緊貼偶像的消息,於是乎停頓下來。除了自小就熱愛古典音樂外,我都沒有其他嗜好,此後亦不太留意時下流行走向,尤對大學期間風行的韓流韓劇豪無好感,就更莫論踏入職場後,各種各樣的壓力把生活的觸覺輾平。
隨後社交媒體興起,以及其演算法影響,反而造就了圈子式的資訊區隔,加上我個偏好社評類專頁,久而久之,年紀使得自己愈來愈脫節。
如是者,庸庸碌碌混到了三十五歲,來到二零二零年。泰劇「只因我們天生一對」開播,同志論壇有相關帖文介紹。雖然男主角Bright Vachirawit外貌非常吸引,但我不喜歡追看劇集,所以看過了劇照就罷。之後十月中,Bright Vachirawit就泰國示威中警方武力驅趕示威者於Instagram發文,又再一次引起我注意。不過最終令我觀看該劇是我好奇健吾先生差不多整年都在Facebook提及Bright。
好奇心呀,令我只用一天,在Netflix由下午至淩晨五點追畢整套劇集,勉強小睡兩個多小時去上班。腦海裡不停閃過劇情片段,動輒落淚。往後數天依然不已,一個Instagram動態就牽動情緒。2gether只是一套簡單直白的校園Boys’ Love劇目,我要用眼淚來看,方知道那種不切實際的純真是我十年來的空白-要是看得透又何來眼淚。
接著的一週,不斷按住自己不要追續篇Still 2gether,免得泥足深陷。不幸的是,追蹤了一眾支持者的Instagram就避不了一幕幕Still 2gether剪圖。又在一整天完成了續篇,又用眼淚看畢。續篇補充了第一季主角Sarawat在一次演唱會遇到Tine之後,為了再與他見面,默默在同一歌手其後的演唱會尋覓Tine的身影。種種巧合下,反在一張Tine在場館外的自拍照找到Sarawat的身影,早就天生一對。而最令我淚崩的一幕是第三集中,因為Sarawat去集訓而與Tine分隔十四天,Tine在獨白憶念過往與Sarawat相處點滴。這所謂十四天的分隔,在他口中說得像喪偶一樣,流盡我所有的眼淚。
此刻我才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年紀,竟然會用眼淚去看一套喜劇,完全跟一般在Instagram的描述兩個模樣,他們憧憬與盼望,而我那十年空白的過去,勾起的是遺憾與悔恨。縱然劇情結局美滿收場,在現實中寂莫難禁。再甚者,我清楚知道自己所鍾愛的是幻象(simulacrum),既不是單單喜歡Vachirawit Chiva-aree與Metawin Opas-iamkajorn,也不是角色Sarawat和Tine,而是Bright與Win的關係。這個由虛構延伸至現實,再體現之於Bright與Win身上的幻象才令人泥足深陷。一方面憧憬於劇情中純真、理想與超越性的愛情;另一方面,期望此段關係不會破滅於現實之中,繼續在他們往後工作活動之中感受到他們超越工作夥伴與友誼的關係。支持者總愛在他們的舉動細節中發掘形形色色的暗示,稱之為「派糖」。他們私下的友好關係固然不容置疑,流露於多個遊戲和訪談節目之中,亦於他們發布的私下活動動態可窺見。然而,這些糖愈啜愈渴,是遐想,也是真實,探不清才會甜,說穿就無味,幻象比真實更真實莫過於此。
可能就是他們「天生一對」的緣份,為他們生涯帶來一個突破。Vachirawit Chiva-aree出道八年,一直寂寂無名。他曾在網絡直播中賣衣服,初初只有不足一百人,至後來有二百五十人,他已經歡嘆超乎預期,到最近二零二零年其生日直播就創下二十萬人次,而當中更包括來自世界各地的支持者。另外一段有關於他早期沒甚名氣時,在一場活動中可能因首次有支持者跟他合照而哽咽(註)。而2gether就更是Metawin Opas-iamkajorn的首次亮相之作,沒有這個機緣巧合,斷不會有今天一炮而紅的BrightWin,我也不會為BrightWin著迷。記得健吾先生曾經在Facebook評論,雖然BL與同性戀在泰國接受程度較其他地區為高,但畢竟藉「旁門左道」而走紅在主流總會受到些白眼。他們清楚知道這個機會得來不易,所以對支持者的回應真切熱誠,BrightWin每每憶述二人歷程都難忍落淚。健吾先生亦欣賞他們走紅後都沒有忘本,繼續以「天生一對」的形象出席公開場合,以之回報支持者。
但我個人來說,或多或少要展演曖昧情侶來造就宣傳形像可能是難受的。作為同性戀者,我對友好、瞹昧與情侶關係的感受切身,畢竟總會遇到戀上非同性戀者。而我亦相信無人會以被誤會為樂。每次看到他們節目中的親暱舉動,雖會感到一絲甜意,但亦會令我心酸。
以往在大學時期,我對以販賣形像的流行偶像很反感,尤其當我以古典音樂來相比較,更覺得時下偶像只是欺騙。記得在碩士其中一課討論到日本主婦迷戀日本寶塚歌劇團的主演男役天海祐希,當時思想左傾的我,抓住紀錄片中一位主婦回應道「偷偷背著丈夫出來觀看演出,彷彿一切壓力都消失了」,批評女扮男的演出是壓抑女性自身經驗,製造虛假意識令主婦繼續服膺於父權體制內。當時老師只叫我再試想她們的親身感受,是否一面倒的壓抑。直到今日我方明白她們也是一種追尋,向外尋求自我。過往我硬把異化套進主婦的生活體之中,認為她們只有單一個面向,任何向外追求都無助於她們認同主婦身份的內在解放。而我今天的眼淚正正點出追偶像都是追求自我,是我本來的生活已經被輾平得沒有面向,再向內追求亦空空如是。反過來,可能在女扮男表演中,尋回一點理想,曾經渴望過甚麼,猶如眼淚點出我還是對外有感受,只是愈要忘記的就愈不會放得下。
過著枯燥無味的生活,耗費十多小時在交通往返和工作,日復日如是,不知是我不想努力、不再努力或不能努力,我已無法在生活中找到甚麼色彩。再次學去追星,我尚有一點氣力去追Instagram更新,尚知道自己會喜歡甚麼。廿年後再次追星,跟一班可能主要是十多二十歲的年輕人參與偶像的生日應援活動,起初我也有點卻步,懞懞懂懂的走去飲品店開聲跟店員領取那一刻……我下次會習慣的。拍照作參與認證(即「打卡」)上載至Instagram才發覺要請教年輕同事如何使用Instagram,好像此刻才知道我是有Instagram戶口。
我不敢斷言Bright Vachirawit的經歷還可以對虛度了三十五年的我有甚麼啟發,貿然說甚麼模範對象。畢竟他過去八年的付出說明了努力也不一定可以自己掌握命運。他今天的成功倒過來反映他的經歷,既偶然地,亦必然地,構成了他的傳奇。
將他八年奮鬥壓縮成我兩個月追星的經歷(十月尾才開始),始終鍾愛他剛廿三歲生日直播中依然保留著只有二百名觀眾時的誠意,雖說努力未必成功,但能夠堅持實踐自己所追求的價值,卻是最為人所遺忘。現在他創立的品牌Astrostaffs亦隨他的名氣大賣,近日他在一個大學分享道他會致力使用回收物料生產,減少使用塑膠,而部份收益用作泰國當地的生態保育用途。我已不願去思索乏味生活中還有甚麼值得堅持下去,或許我已錯過了太多,還剩得一點精神來追BrightWin已經很豐足。即使不耽溺於他們疑幻疑真的關係中,單是他們短短因工作偶遇而締結深刻的友誼也值得淘醉一番。試問一生遇過多少路人,讓時間醞釀過的交往,有幾許是值得品味回憶,也許更多的是餘恨。僅記我二零二零年還餘一點追星的熱誠。
註:Youtube片段的英文描述指他感觸「只有」一名支持者跟他合照而差點落淚。我理解是當時在不停有人排隊,難以判斷何謂最後一個,所以我另取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