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新年

二零二零年難過,人人都冀望在除夕把往事掃空。因應政府肺炎措施,食肆遭禁止堂食,以往常見的慶祝人潮都消失了。尚營業的食肆只能經營外賣,店內燈火通明卻空無一人。習慣劇變造成的焦慮慢慢浮現於各個生活細節上。部份人需要在家工作,方知道難以與家庭成員長時間共處。家長不懂如何照顧小孩在家上學。原來離家工作造就了安定的家庭生活。如斯景況又豈會跨過三十一日就回復往常。

「新」年,現在卻期望回到以往的日子,可能是去年,也可能是廿多年前。跟隨傳統習俗,想像大家一起為一個節日去慶祝,產生歡度節慶的認同最易使人心安穩。英女皇的聖誔文告中的You are not alone,正是此用意。香港不會出現猶如英女皇的領袖,香港人會否感受到英女皇文告的用意,不敢說。

妄想,都是妄想。近日發現百年前的水庫遺跡,意外煞停了清拆工程,但政府不將其列為暫定古蹟,有待古物古蹟辦事處研究,前景不明。二零零六年拆缷舊中環天星碼頭,其標誌性的機械大鐘以罕見的高效率即拆即運往屯門堆填區。當時政府的理由是舊中環天星碼頭未被評級,並非法定古蹟,不予以保留—還有一句「不要對重整鐘樓存有任何遐想」。當深究今天是如何造成,歷史都被抹去,是美好歲月,還是自作多情,無從得知。

物如是,人如是,二零一九年敗走的惡果全都報在二零二零年,徹底地清算了一九年。有些人要改寫自己的過去,有些人去得不明不白,有些人要流亡,很多人要移民,但可能更多人要來了。立法會的新局面,現存的議員指會有高質素的議政。國泰裁員,港龍停止營運。滙豐究竟是甚麼銀行,恒生指數現在由甚麼組成?一切都改頭換面,二零二一是新的一年。

記我廿年後再追星–泰劇「只因我們天生一對」

廿年前,還是中學生時,偶然看到電視播放日劇「女婿大人」而開始留意樂隊TOKIO。當時在香港追日本偶像很簡單,去不了當地演唱會活動,就去旺角信和中心買他們的CD、紀念品和雜誌等等。我當時已經瘋狂到會買兩套CD,一套開封放入WALKMAN播放,一套原封不動收藏。僅靠零用錢,有時他們出碟還得儲起一陣子才可以買到,日本貨對我是很大的負擔。

二零零一年時,還沒有Youtube,亦礙於網絡速度,即使有Bit Torrent和eDonkey等等,下載歌曲還好,視像檔還不普及。演唱會沒有發行影碟的話就沒有機會知道實況。不然的話,只能靠本地電視台轉播日本節目才有機會看到他們。可惜當時轉播日本節目都在深夜時段,又不想父母知道自己在追看甚麼,最後我竟然要他們買錄影機專用來錄深夜節目,他們還以為我在追深夜播放的日本動畫。

作為男生去追男星總覺得會受到別人異樣目光,不多跟身邊的同學朋友談論此事。當時靠ICQ、MSN、網頁和論壇認識到幾個同好,也曾經參與過數次聚會。亦因此認識到台灣的網友,為了追上他們打字,還苦練倉頡。一班支持者聚會閒聊,一齊分享偶像消息,又試過拍一段短片寄去日本作紀念活動,也不失為賞心樂事。

約一年後,我差不多要準備A-Level高考,後來結果失意,再沒有熱情去緊貼偶像的消息,於是乎停頓下來。除了自小就熱愛古典音樂外,我都沒有其他嗜好,此後亦不太留意時下流行走向,尤對大學期間風行的韓流韓劇豪無好感,就更莫論踏入職場後,各種各樣的壓力把生活的觸覺輾平。

隨後社交媒體興起,以及其演算法影響,反而造就了圈子式的資訊區隔,加上我個偏好社評類專頁,久而久之,年紀使得自己愈來愈脫節。

如是者,庸庸碌碌混到了三十五歲,來到二零二零年。泰劇「只因我們天生一對」開播,同志論壇有相關帖文介紹。雖然男主角Bright Vachirawit外貌非常吸引,但我不喜歡追看劇集,所以看過了劇照就罷。之後十月中,Bright Vachirawit就泰國示威中警方武力驅趕示威者於Instagram發文,又再一次引起我注意。不過最終令我觀看該劇是我好奇健吾先生差不多整年都在Facebook提及Bright。

好奇心呀,令我只用一天,在Netflix由下午至淩晨五點追畢整套劇集,勉強小睡兩個多小時去上班。腦海裡不停閃過劇情片段,動輒落淚。往後數天依然不已,一個Instagram動態就牽動情緒。2gether只是一套簡單直白的校園Boys’ Love劇目,我要用眼淚來看,方知道那種不切實際的純真是我十年來的空白-要是看得透又何來眼淚。

接著的一週,不斷按住自己不要追續篇Still 2gether,免得泥足深陷。不幸的是,追蹤了一眾支持者的Instagram就避不了一幕幕Still 2gether剪圖。又在一整天完成了續篇,又用眼淚看畢。續篇補充了第一季主角Sarawat在一次演唱會遇到Tine之後,為了再與他見面,默默在同一歌手其後的演唱會尋覓Tine的身影。種種巧合下,反在一張Tine在場館外的自拍照找到Sarawat的身影,早就天生一對。而最令我淚崩的一幕是第三集中,因為Sarawat去集訓而與Tine分隔十四天,Tine在獨白憶念過往與Sarawat相處點滴。這所謂十四天的分隔,在他口中說得像喪偶一樣,流盡我所有的眼淚。

此刻我才深刻體會到自己的年紀,竟然會用眼淚去看一套喜劇,完全跟一般在Instagram的描述兩個模樣,他們憧憬與盼望,而我那十年空白的過去,勾起的是遺憾與悔恨。縱然劇情結局美滿收場,在現實中寂莫難禁。再甚者,我清楚知道自己所鍾愛的是幻象(simulacrum),既不是單單喜歡Vachirawit Chiva-aree與Metawin Opas-iamkajorn,也不是角色Sarawat和Tine,而是Bright與Win的關係。這個由虛構延伸至現實,再體現之於Bright與Win身上的幻象才令人泥足深陷。一方面憧憬於劇情中純真、理想與超越性的愛情;另一方面,期望此段關係不會破滅於現實之中,繼續在他們往後工作活動之中感受到他們超越工作夥伴與友誼的關係。支持者總愛在他們的舉動細節中發掘形形色色的暗示,稱之為「派糖」。他們私下的友好關係固然不容置疑,流露於多個遊戲和訪談節目之中,亦於他們發布的私下活動動態可窺見。然而,這些糖愈啜愈渴,是遐想,也是真實,探不清才會甜,說穿就無味,幻象比真實更真實莫過於此。

可能就是他們「天生一對」的緣份,為他們生涯帶來一個突破。Vachirawit Chiva-aree出道八年,一直寂寂無名。他曾在網絡直播中賣衣服,初初只有不足一百人,至後來有二百五十人,他已經歡嘆超乎預期,到最近二零二零年其生日直播就創下二十萬人次,而當中更包括來自世界各地的支持者。另外一段有關於他早期沒甚名氣時,在一場活動中可能因首次有支持者跟他合照而哽咽(註)。而2gether就更是Metawin Opas-iamkajorn的首次亮相之作,沒有這個機緣巧合,斷不會有今天一炮而紅的BrightWin,我也不會為BrightWin著迷。記得健吾先生曾經在Facebook評論,雖然BL與同性戀在泰國接受程度較其他地區為高,但畢竟藉「旁門左道」而走紅在主流總會受到些白眼。他們清楚知道這個機會得來不易,所以對支持者的回應真切熱誠,BrightWin每每憶述二人歷程都難忍落淚。健吾先生亦欣賞他們走紅後都沒有忘本,繼續以「天生一對」的形象出席公開場合,以之回報支持者。

但我個人來說,或多或少要展演曖昧情侶來造就宣傳形像可能是難受的。作為同性戀者,我對友好、瞹昧與情侶關係的感受切身,畢竟總會遇到戀上非同性戀者。而我亦相信無人會以被誤會為樂。每次看到他們節目中的親暱舉動,雖會感到一絲甜意,但亦會令我心酸。

以往在大學時期,我對以販賣形像的流行偶像很反感,尤其當我以古典音樂來相比較,更覺得時下偶像只是欺騙。記得在碩士其中一課討論到日本主婦迷戀日本寶塚歌劇團的主演男役天海祐希,當時思想左傾的我,抓住紀錄片中一位主婦回應道「偷偷背著丈夫出來觀看演出,彷彿一切壓力都消失了」,批評女扮男的演出是壓抑女性自身經驗,製造虛假意識令主婦繼續服膺於父權體制內。當時老師只叫我再試想她們的親身感受,是否一面倒的壓抑。直到今日我方明白她們也是一種追尋,向外尋求自我。過往我硬把異化套進主婦的生活體之中,認為她們只有單一個面向,任何向外追求都無助於她們認同主婦身份的內在解放。而我今天的眼淚正正點出追偶像都是追求自我,是我本來的生活已經被輾平得沒有面向,再向內追求亦空空如是。反過來,可能在女扮男表演中,尋回一點理想,曾經渴望過甚麼,猶如眼淚點出我還是對外有感受,只是愈要忘記的就愈不會放得下。

過著枯燥無味的生活,耗費十多小時在交通往返和工作,日復日如是,不知是我不想努力、不再努力或不能努力,我已無法在生活中找到甚麼色彩。再次學去追星,我尚有一點氣力去追Instagram更新,尚知道自己會喜歡甚麼。廿年後再次追星,跟一班可能主要是十多二十歲的年輕人參與偶像的生日應援活動,起初我也有點卻步,懞懞懂懂的走去飲品店開聲跟店員領取那一刻……我下次會習慣的。拍照作參與認證(即「打卡」)上載至Instagram才發覺要請教年輕同事如何使用Instagram,好像此刻才知道我是有Instagram戶口。

我不敢斷言Bright Vachirawit的經歷還可以對虛度了三十五年的我有甚麼啟發,貿然說甚麼模範對象。畢竟他過去八年的付出說明了努力也不一定可以自己掌握命運。他今天的成功倒過來反映他的經歷,既偶然地,亦必然地,構成了他的傳奇。

將他八年奮鬥壓縮成我兩個月追星的經歷(十月尾才開始),始終鍾愛他剛廿三歲生日直播中依然保留著只有二百名觀眾時的誠意,雖說努力未必成功,但能夠堅持實踐自己所追求的價值,卻是最為人所遺忘。現在他創立的品牌Astrostaffs亦隨他的名氣大賣,近日他在一個大學分享道他會致力使用回收物料生產,減少使用塑膠,而部份收益用作泰國當地的生態保育用途。我已不願去思索乏味生活中還有甚麼值得堅持下去,或許我已錯過了太多,還剩得一點精神來追BrightWin已經很豐足。即使不耽溺於他們疑幻疑真的關係中,單是他們短短因工作偶遇而締結深刻的友誼也值得淘醉一番。試問一生遇過多少路人,讓時間醞釀過的交往,有幾許是值得品味回憶,也許更多的是餘恨。僅記我二零二零年還餘一點追星的熱誠。

註:Youtube片段的英文描述指他感觸「只有」一名支持者跟他合照而差點落淚。我理解是當時在不停有人排隊,難以判斷何謂最後一個,所以我另取解釋。

小人的遊戲

權力遊戲就是一場不留餘地的零和遊戲,令人著迷而失常的押上注碼,所贏得正是別人失去的,卻不去想自己也會失去的。

人與人相爭,不外乎以權制壓,勝負而有名實。因此,權鬥必以虛名先行,實然為後。所以,爭權必成癮,在於未有其所實然,已先嘗其味,勝者則取其果,然有名正言順之謬。然則,勝者寡,負者眾,權鬥必然不止於此。由於權必先過其名,故子日:「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人之勢危,在於權術之行,方可正名,而無所謂實相。事成即是權術發揮了作用,勢則得以保持順位。

可惜的是權力變動不息,朝不保夕。得勢時意氣自得;失勢時潦倒落泊,更會遭小人一筆清算。弄權者,得失也是小人之寫照而已。

奴隸時代

或者我們都太習慣一種可持續性的進展,以致一些平淡乏味的工作,也硬要拉上正面的增長,卻不為生存價值增添一分。

在辦公室內,令人窒息的空氣伴隨所謂上進的悶火,把時間一分一分地燃燒,點起了權力旳火舌,招來了慾望的青睞,是必然的不幸。沉悶而重覆的工作,在追求權力的薰染下,有像無窮待發掘的可能性,一切都在等待微不足道的錯誤,哪怕只是一筆一點而已,一筆一點就以為足分辦他人。人,還不過是那一筆一點而已。

正是工作乏味而無稽,人才會花盡心思於踐踏他人,不然自己也忘了自己是有一點價值,但也就僅此為止。更多時候並非一個人可以達到甚麼,而是之於他人他是甚麼,那就是所謂辦公室中的關係。人呀,你真的相信活在一個自由的年代嗎?時代決定不了人是否活在奴隸制代,看似獨立的人選擇自己的生活,但卻選擇了甚麼?還不是以工作來決定自己的價值,不止受役於無盡的科層制度,更服膺於虛無漂渺的工作成就之中。人呀,你依舊是奴隸呀!

全薪侍產假

侍產假修訂為多少天是可以商榷的,但我認為必須要支付全薪,即等同於有薪年假。

政府訛稱侍產假不能與年假相比,更不能將現行公務員推行的五天侍產假寫進草案中,就是荒謬,是刻意扭曲薪金支付勞動力的概念。

香港人對薪金的概念往往被過時的獅子山精神所蒙蔽,所謂的「手停口停」,以為資方所支付的只是上班所付出的時間而已,然後就會得出平均時薪很高的假象。

高時薪的計算所忽略的是很龐大的社會成本。資方當然不會支付完全等同勞動力價值的薪金,工人所創造的價值被資方所榨取為所謂盈利,剩餘的就得要社會、政府和工人作為整個階級對所謂「應得」如何訂立政策,再被訛稱為福利。之所以要資方計算(我要強調是計算而不是支付)全薪的侍產假,重點在於資方所支付的薪金並不止於工人所付出的時間,而是必須要包括維持工人足以付出勞動力的條件。此條件不等於最低工資,即工人最基本的生存條件。資方刻意混淆的就以支付時間來代替支付勞動力,並以此欺暪大眾為良心僱主,支付4/5薪金作侍產假為恩恤,實質以社會成本來承擔工人付勞動力的成本。

無論稱之福利抑或義務,資本家作為一個牟利實體,亦作為一個以榨取工人利益的階級,絕對有責任承擔僱員及勞動力的成本。

亂世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作為口號,以現時香港的脈絡是頗為不合適。所謂「有種責任」—之所以是責任乃基於脫離群眾而得以察覺整個脈絡的一種狀況—其實就是一種知識分子的自覺,或極高質素的公民社會(highly civilized)的投入。這種類近列寧主義,以較先進的組織帶領群眾進行革命,往往在開放型社會產生脫離群眾或分裂,多於領導群眾,而此正正是常被忽略的意識型態。

香港到目前為止只有一種意識型態,無論泛民抑或建制都以維持資本主義運作為本,分別在「健全」或寡頭資本主義,而以外的社會主義依然是不成氣候,至少香港不會想象到中共以外的社會主義模式。

目前雙學所進行明顯地不是意識型態鬥爭,主要展示公民力量,畢竟觀望近代社會運動,我們依然深信民眾可以改變現況,即使更獨裁的政權,也會有倒臺的一天。可惜,更多人深信當下香港已經很好,甚至乎不願相信活在獨裁政權下,依然保留農民心態—只要皇帝不太差就可以了,不會關心投票後的權力何去何從,泛民建制也如斯對抗中得利。所謂香港人的政治,要不在某時戴上任一派的稱號;要不就漠不關心,繼續被奴役的生活,卻大聲喊道過正常的生活。以至道,特首可以名正言順聲稱,基本法賦與特首跟其他內地城市不一樣的權力,是為高度自治的體現。如此的邏輯也可以混過去,正正是公民社會並未全面開化,以至今天建制派可以所謂「改進」蒙騙過了,所借助的正是把特首當皇帝看待,而偏偏不去質問為何不是議會擁有更大的權力來防止政府濫權。

意識型態的運作並不在於如何赤裸裸地運作,而是它如何賦與一個人站在甚麼位置用甚麼語言來說話。正因為相信我們活在一個開放的社會而自以為中立持平地脫離所謂的主流觀點,卻枉作自身作為主流觀點的中流砥柱。雙學是不是有種責任,我覺得不必深究,但至少他們深知生於「亂世」,那麼群眾尚要相信甚麼?所謂的亂世,還在於群眾明白亂世沒有。

勿忘初衷

佔領中環至今還有人不滿道擾亂秩序,又罵道莫視法治。其實此類批評真多餘,本來佔領中環就以公民抗命為開端,公然衝擊既有秩序,以此「脅逼」政府就政改問題就範。以犯法來否定此場運動就從根本上說不過去的,因為它就是知法犯法來否定政府。

佔中運動帶來日常生活的衝擊並非以既有法律來衡量它是否合法(lawful),而是以該議題是否具有公眾關注價值來維持它的合法性(legitimacy),即該議題能否取公眾支持來對抗政府打壓。在另一角度,在有公眾支持的情況下,政府愈是用既有法律(如公安條例)、武力與強硬手段來打壓此運動,而不就引起公眾關注的議題作出「有效」的回應,則愈顯得政府就此議題的種種手段與政策更不合法(illegitimate)。

當然,雙方就此展開的角力,除武力威嚇外,所打得全是輿論戰,目的就是要取得論述權來闡述各自的合法性。就極零碎事件如有沒有人跌倒、有沒有遺下垃圾,讓不讓警察通過,來討論整件事是否和平,是否合理就是反智,把重點放在手段而迴避問題本身。發展至今,大家甚至關注運動本身(有沒有人被打等零碎事件)更甚於運動的目的(政改問題)。

「勿忘初衷」,希望不要忘記的是政改,而不是「和平非暴力」!